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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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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奧斯都最南端的明日城在即將步入春天的時候下了一場雪。

這場按理來說不應該在這個時候出現的雪紛紛揚揚,一落到地面上就消失不見,只有隱隱的魔力波動證明它們來過。明日城新上任的城主領著奧斯都皇帝的密令在這樣的風雪之中到來,連城主的居所都沒來得及打整,先帶著一隊奧斯都士兵發現了被拉布瑞斯包圍的達亞鎮。

這裏似乎發生過一場惡戰,魔力波動依舊隱隱存在,一整隊十字騎士的屍體散布在森林之中,其中甚至還有一名紫衣主教、一名紅衣主教。屍體腐爛的惡臭充斥每一個角落,拉布瑞斯已經雕零,他們走進達亞鎮,看見了漫山遍野、幾乎要成為達亞鎮標志的白骨。

鎮子邊緣沈默又威嚴的伯倫家族破敗不堪,明日之森深處的精靈村莊一片狼藉,二者都留存著烈火灼燒痕跡,誰看了都要知道這些痕跡至少間隔數年,而達亞鎮前一天才傳出來發生叛亂的情報。

這則無論從哪個方向看都相當詭異的消息引爆了整個奧斯都帝國,冒險者工會反應尤其大,畢竟達亞鎮大部分流動人口就是冒險者。後者開始向奧斯都王室施壓,而現任奧斯都皇帝與他的父輩畫風不同,當場殺了沖在最前面的工會官員、又直接押著冒險者工會高層下獄,以實際行動警告各方勢力不要在調查期間給他添堵。

弒父殺兄上位的威勢尤在,誰也不知道他能幹出什麽事情,冒險者工會只能咽下這口氣,整個奧斯都在士兵頻繁的搜尋中變得人心惶惶。

這個時候教廷站出來了。

“他們說什麽?”

月明星稀的夜晚,陡峭的山崖之下,馬修翻轉著手中腌制好的兔子,伊萊坐在他的身側,臉頰被橙紅色的火光照亮,毛絨絨的鬥篷邊湊在臉頰上,顯得有一點柔軟。

馬修輕輕嗤笑一聲,語帶嘲弄:“他們說,神明降下了達亞鎮被惡魔環繞的指引,那只隊伍正是要去先行探查的,卻沒有想到全部被惡魔殺死。”

聽在他們耳朵裏覺得荒謬的理由,奧斯都的民眾卻深信不疑,他們高聲讚頌神明、讚頌神明的代行者,頻繁前往最近的聖殿,祈求神明殺死那樣邪惡殘忍的惡魔。主教輕撫他們的頭頂,修女攜帶神明的指令行走在大街小巷聆聽民眾的祈求,在十字騎士的屍體出現在達亞鎮周邊的不利情況之下,教廷的聲譽反而更上一層。

信仰這種東西還挺奇妙的,一旦你相信到某個程度,大腦就會自動規避一切會讓信仰不那麽完美的信息,就算忽略不了,也會被扭曲成另一個樣子。如果有人提出質疑,你還會比信仰的對象更加氣憤,並且主動試圖改變質疑者的想法,實在改變不了,你怒氣上頭、做出許許多多自己清醒狀態下根本不可能做的事情。

意識到自己究竟做了什麽的那一剎那,你會有短暫的自我懷疑,接下來要麽你自己說服自己,要麽你的信仰為你降下福祉,告訴你,你做的是對的、沒有錯。

因為那些質疑者是異端。

然後你更加虔誠,深信自己的信仰會帶來一切美好的事情,並且想要讓自己的親朋好友也能夠體會這樣的美好。

最終會織就一張可怖大網的死循環。

而壞消息是,這張大網已經出現在他們頭頂了。

伊萊面對躍動的火焰,油脂與香料混雜的香氣傳入鼻尖,而他註視著只有自己能夠看見的淡藍色面板,在脫離龍島之後,系列任務四就顯示了完成狀態,直到離開達亞鎮,那裏終於刷出了新的任務。

[系列任務:晦暗穹頂(五)

任務說明:時間是穿越在空間之中的滾滾長流,它們互不幹擾,卻在你的夢境花園中完成了匯聚。也許你已經意識到,這是一場漫長、艱難、跨越交錯時空的對話,而這場對話昭示的是——穹頂虛無縹緲卻牢不可破,如果你想要打破它,那就需要對自由的熱烈向往、妥協之外不屈的傲骨、百年如一日深處敵營的縝密冷靜,你擁有它們了嗎?

任務提示:變革中血與火不可避免,一旦開啟,就是刀山血海、永無回頭餘地。]

伊萊想:他擁有它們了嗎?

冒險者和商隊成員暢快的交談聲從不遠處傳來,他們都時常在外行走,不過前者見識的是危險之中瑰麗的景色,後者見識的是各異的城邦與人情,交流起來彼此都覺得很有意思,歡笑從未斷絕。

現在聽聽,一名商隊成員正在講述從黑心商販手中砍價撿漏的故事,他大約很有成為吟游詩人的天賦,說得抑揚頓挫,所有人都沈浸在裏面,偶爾發出驚呼,簡直像那不是在砍價,而是在生死危機關頭搏鬥。

真的是很鮮活的景象。

伊萊不自覺地彎著唇,紫色瞳孔映照出明亮火光,顯出有點攝人心魄的光芒。

他問馬修:“教廷要借著那些十字騎士與兩名主教的死亡參與到針對達亞鎮的調查中去?”

是疑問,但伊萊用的是篤定的語氣。

馬修點點頭,這個時候兔子已經烤好了,他的手藝相當不錯,在伊萊見過的人中僅次於親衛軍營烤肉戰神羅萊。這只兔子的表皮微焦,楓糖的甜味混雜辣椒粉香氣,無論是視覺還是味覺都足夠讓人食欲大增。馬修拿出一張油紙一樣的紙,扯下一根兔腿,遞給伊萊,與此同時說:“阿奇爾正在和教廷周旋。”

阿奇爾能夠直接得罪冒險者工會,面對教廷的要求時卻只能極其隱晦地表達不讚同。一旦教廷提出要加入調查、協助殺死殘忍惡魔,他就拋出“神明大人照拂我們良多,現在奧斯都生出惡魔、甚至還殺死了神明的代行者,實在慚愧,我會自行彌補自己的錯誤,不勞煩神明分憂”之類的理由去搪塞。

不過也搪塞不了多久,教廷現在是放了一部分註意力到龍島去、奧斯都聖殿缺少人手才沒有直接強硬地表態,一旦他們緩過來,阿奇爾就再也沒有周旋的餘地。

教廷必定會名正言順地進入達亞鎮,幕後兇手的帽子必定會被扣在異端的頭上——甚至這個異端還可能就是弗朗西斯,也許教廷會揪著這個理由對弗朗西斯,也可能不會。

好像是一個無解的局面。

伊萊咬了一口兔腿,腦子裏想:真的是沒有任何解決的方法嗎?

也許不是。

他突然想到了阿奇爾。

阿奇爾短短三四天內從要求柯蒂斯找麻煩到要求柯蒂斯與奧斯都斷交的轉變,瑪格達從阿奇爾那裏得到、又在馬修求證之後被確認為真實的、達亞鎮發生叛亂的消息。

達亞鎮的“叛亂”必然會讓它成為所有勢力關註的中心,教廷會願意他們構造的高魔力濃度場所因為叛亂被暴露於人前嗎?不會。

那麽就只剩下一個解釋。

阿奇爾一開始只是想借助柯蒂斯的發難、拔除融進奧斯都軍隊政界的“前十字騎士”,然而短短三四天裏,他派出的暗探窺見了達亞鎮內部的真相,於是他捏造了這樣一場叛亂,想要達亞鎮內部的腌臜展露於世人眼前。而那些屍骨的暴露必然會引發動蕩,與此同時龍島面世的消息已經惹得整片大陸的高層躁動不安,這是一個相當混亂的局面。

阿奇爾是知道柯蒂斯在準備往弗朗西斯遷移的,如果柯蒂斯真的遷過去了,必定會給混亂的局面再次添上最後一把火。

伊萊覺得自己可能與阿奇爾共腦了——都這樣混亂了,不如在最後一把火來臨之前、把水攪得更渾一點。渾水才能摸魚,太過清澈,一舉一動都要放在別人的眼睛裏。

而一池渾濁的水對誰最有好處?毫無疑問,弗朗西斯。

一定程度的混亂會讓教廷提前對弗朗西斯出手,而極度的混亂可能讓教廷很長一段時間裏都分不出精力,這個時候弗朗西斯大可以進行一些大刀闊斧的動作,教廷不管,游星王都也不會有什麽意見。

絕佳的場面。

伊萊腮幫子鼓鼓,他擡起頭,望著陡峭的山崖上方。

這是普普通通的一座山,翻過它,接下來還會有一座走勢更加平緩的山坡,人們不常叫它的名字,而是把它稱作奧斯都的南邊境線、游星的北邊境線。

越過它,就是弗朗西斯。

伊萊吃東西完全和慢不沾邊,但總是能顯出一種慢條斯理的優雅來,馬修也是這樣。他倆的長相細說有點相似,只是一個更溫和成熟、一個更精致清冷,此刻睜著兩雙相似的紫眼睛肩並肩坐在一起,吃東西的姿態也相似,瑪格達只看了一眼,就在心中尖叫著回過頭來,剛好對上卡洛琳閃動著某種光輝的眼睛。

淩空人太多,新舊交錯,她們原本說不上熟,只在這一個瞬間就建立的堅不可摧的友誼。

黑暗中的艾薩克看了她們一眼,又收回目光。

伊萊把兔腿吃了個幹幹凈凈,召喚出個水球出來,順便分一個給馬修,他們洗幹凈手,伊萊註視著馬修,突然問:“舅舅,淩空也會前往弗朗西的對嗎?”

他不是在表達期望,而是在以問句的方式陳述事實。

果不其然,馬修點了點頭,他開玩笑:“怎麽?弗朗西斯住不下‘屠龍獵鷹全無死角但求一敗淩空第一加加大無敵小隊’?”

船上那場離譜的謠言傳遞瞬間湧回大腦,伊萊瞬間笑了出來,眉眼彎彎,虎牙也短暫地露出來。馬修見他笑,自己也笑。

等到笑意過去了,伊萊才說:“弗朗西斯地廣人稀。”

別說一個淩空了,五十個淩空來都完全沒問題。

而馬修的回答是意有所指地說:“如果不只淩空呢?”

伊萊相當輕快地回答:“那就是我的父兄需要討論或者解決的問題了。”

他理解了馬修的意思,反對教廷者總會有一天匯聚在弗朗西斯,那會是戰爭即將拉響的時候,離現在還很遠。

“而現在我在想,”伊萊眼睛輕輕一眨,唇角彎彎,“舅舅要去弗朗西斯,祖父祖母也要跟著柯蒂斯的遷移一起去弗朗西斯,母親應該會很高興。”

被外力打亂的命運好像終究會以另一種方式重回正軌,原定的繼承人菲瑞婭到底是要接手商會,被迫分開的柯蒂斯家族重聚在他鄉。

馬修對此的感觸比伊萊更深,過往每一次他去到弗朗西斯都要包裹得嚴嚴實實,通常只說兩句話就要走,現在能夠與雖然揍他毫不手軟、但是揍欺負他的人時更加兇猛的長姐隔得很近,竟然讓他生出一種又無措又欣喜的情感來。

淩空堅不可摧的隊長是不會有這樣脆弱的情緒的,那是柯蒂斯少爺在短暫覆蘇。

而這個時候柯蒂斯的大小姐在幹什麽呢?

弗朗西斯,領主城堡。

這個時節弗朗西斯已經算得上溫暖了,不過夜風還是很涼,忙碌到大半夜的迪倫收拾好自己回到房間,卻並沒有看見通常在這個時間已經入睡的菲瑞婭。

他將視線從床移向露臺,穿著單薄睡裙的菲瑞婭站在欄桿邊緣,低著頭,再看手中的信。

迪倫拿起了門口掛著的外套,緩步走過去,披在菲瑞婭肩頭。後者聽見了開關門的聲音,也沒有被這突如其來的接觸嚇一跳,而是轉過頭看自己的丈夫。不知道是因為在夜色下還是其它的什麽原因,總是優雅溫和又高貴的領主夫人此刻竟然隱隱顯得有點鋒銳。

這又和伊萊偶爾流露出來的神色很像了——不,準確的來說,是伊萊像她。

孩子總是很像父母的,偶爾有那種你一眼看上去覺得哪裏哪裏都不像的,只要再仔細看看,總能從一個微小的細節、一句話或者一個小表情發現相似之處。

迪倫很熟悉菲瑞婭這副與弗朗西斯絕大多數人印象中有點偏差的模樣,他眉宇間還帶著點倦色,聲音很溫柔。

“在看什麽?這麽晚還不睡。”

菲瑞婭放下信紙,揉了揉太陽穴,解釋道:“馬修送來的信件,說達亞鎮的事情。”

迪倫今天之所以這麽忙,也和達亞鎮有點關系,見菲瑞婭興致不高,他寬慰道:“別想達亞鎮了,你這段時間處理商會已經很累,不如想想開心的事情,比如——馬修大概會定居到弗朗西斯了。”

這的確是個好消息,然而菲瑞婭幽幽嘆了口氣。

“不是達亞鎮的問題。”她把信遞給迪倫,“是你那個膽大包天的小兒子。”

迪倫驟然生出不太妙的預感,疲憊一掃而空,他接過信紙,一目十行地看下去。

這個時候菲瑞婭說:“他不僅敢跟禁咒對抗、甚至還在明日城的管轄範圍制造了一場魔力構成的雪——就是瓦解了達亞鎮周邊的魔力罩、甚至還讓拉布瑞斯失去活力的那一場。”

迪倫捏著信紙的手微微顫抖。

人還是要少有不妙的預感,因為不妙的預感一般都會成真。

菲瑞婭露出個不那麽優雅、但很鮮活的牙疼表情,趁著迪倫還沒看完伊萊到底幹了些什麽好事的時候率先指責:“你兒子到底哪裏來的那麽大的膽子?”

迪倫擡起頭,反駁:“奧林就沒有這樣大的膽子。”

好明顯的暗示,菲瑞婭眉毛一挑,心中看完信後一直隱隱存在的後怕在勝負欲的驅使下煙消雲散。

“奧林怎麽就沒有了?他十五歲第一次執行平覆魔獸暴|亂就敢一個人抵在前面、讓其它士兵去求援,膽子大得把我都嚇一跳。”

迪倫無言以對。

菲瑞婭乘勝追擊:“你的膽子也很大。”

當初前任領主死亡,迪倫敢在沒有王都認證的時候直接繼承弗朗西斯的領主之位、又敢直接扣押來傳達訓斥的王都官員,膽子就不可能小到哪裏去。

或許弗朗西斯的血脈中就流淌著膽大的特質,又或許弗朗西斯這片土地孕養的人類天生就缺乏畏懼,畢竟就算是弗朗西斯的貴族都很難有貪生怕死的——格達德那個借助教廷殺死兄長繼位的家主是個例外。

實在是太有利的佐證,毫無疑問,在“伊萊膽子這麽大到底隨誰”這場辯論中菲瑞婭大獲全勝。

迪倫做出最後的掙紮:“我的膽子也沒有那麽大。”

菲瑞婭美目一瞇、雙手抱臂,這是一幅“我聽聽你還有什麽鬼話”的姿態。

迪倫說:“伊萊每次突然消失,我都要被嚇一跳。”

菲瑞婭一怔,手慢慢放下來。

“奧林從前膽子再大,我都知道他是去了哪裏、在執行哪個任務、危險性如何,伊萊不是。他總是在我們不知道的時候、甚至不是出自自己的意願去到很遠的地方,無論是暗夜森林還是沈沒龍島都很危險,並且是無法控制的危險。”弗朗西斯溫和可靠、仿佛一切盡在掌握之中的領主頓了頓,聲音輕得仿佛隨時會消散在風裏,“其實我一直很害怕。”

他擡頭望向天上寥落的星星,不知道為什麽升起了許許多多傾訴的興致,恰好身邊的人是一個能夠完全理解他的傾訴的對象,於是他略帶著點回憶說:“伊萊出生之前,就有人說他就是那個預言中的惡魔之子。他們說他會撼動教廷的地位、轉變整片大陸的格局,教廷說他帶來負面的東西,撒比亞閣下卻說他是唯一的希望。”

隱世的大魔導師撒比亞千裏迢迢地來給伊萊做老師,並不是靠的菲瑞婭或者柯蒂斯的人情。他這樣頂尖的強者知道比常人更多的消息,他認定如果想要打破信仰交織的穹頂,伊萊就會是那個希望,於是他來了。

他來了,然後對這一點更加深信不疑。

作為父親,迪倫不希望伊萊是那個希望,但他不只是一個父親。他是弗朗西斯的領主,而弗朗西斯是大陸上唯一被神明拋棄的地方。

而這意味著什麽呢?教廷針對弗朗西斯,卻不知道出於什麽原因始終沒有在明面上撕破臉,這意味著弗朗西斯是整片大陸上所有反對教廷者的後盾。

為什麽總是有貴族家族放棄經營的根基千裏迢迢來到弗朗西斯?因為他們在某方面隱隱反對教廷、於是受到危及生命的打壓。

弗朗西斯就是這樣一個避風港,作為避風港的統治者,迪倫擔負的東西比任何一個人想象中的還要多。

得知腹中孩子可能就是希望的那一剎那,菲瑞婭哽咽到幾乎不能在外人面前維持自己的儀態,而迪倫五味雜陳,不知道是該為弗朗西斯千年來看不見盡頭的守望終於迎來了亮光而欣喜,還是為了自己的孩子要承擔這樣大的責任而感到難過。

後來伊萊出生了。

伊萊小時候就長得很好,也很乖,見人就愛笑。聽見別人說話,也不知道聽不聽得懂就要湊過去聽,扯下來好看的花就要別在菲瑞婭或者薇爾的頭發上;見到迪倫露出疲憊之色,就要親親他的臉——當然,嬰幼兒的親親就是糊一臉口水。

迪倫還記得,伊萊剛學會走路那段時間奧林剛剛完成從自閉小孩到冷面酷崽的轉變,據說是他覺得奧林好看,一見到奧林,嘴巴裏一連串哥哥哥地叫著,跌跌撞撞過去,很黏人。奧林一直不理他,他就把奧林拋在腦後,轉而跟在迪倫身後,嘴巴裏還是一連串的稱呼。

迪倫就要抱抱他,很沒有架子地帶他“飛飛”,笑聲從走廊這頭灑落到走廊那頭,城堡中的仆人看了,都要露出會心的笑容。

其實自從迪倫成為領主之後,城堡中就很少有這樣輕松的時刻。

他剛剛繼位的時候北邊境線戰火紛飛,好不容易有段喘息的時間,王都又開始施壓。迫於無奈之下,他與艾裏斯都的大小姐安德莉亞出於政治因素成婚。沒過幾年,北邊境線看起來要恢覆和平了,安德莉亞的身體卻出了岔子,整個人的狀態越來越差。後來奧林出生,籠罩在領主城堡之上的陰雲看上去馬上就要消散,某天從北邊境線提前回來的迪倫卻發現奧林暗地裏卻一直在經受來自母親的傷害。

沒過多久,城堡的女主人在病痛的折磨中去世了,僅僅只是幾年以後,菲瑞婭作為新的女主人到來。

一樁樁一件件,極其細密地連在一起,於是雖然城堡的主人待下都十分寬和,但是仆人們始終繃緊神經。

而伊萊出生了。

說得誇張一點,伊萊給整個城堡都帶來了蓬勃的朝氣。

他從那麽小一點到會說話、會跑跳,要抱的時候滿臉笑容,生病了還要頂著一張蒼白的小臉安慰擔憂的父母與仆人,簡直讓人恨不得把星星給他摘下來。他真的成長得很好,好到迪倫想到他是那個惡魔之子、是那個希望,都要覺得心臟細細密密地疼的程度。

於是迪倫開始希望那個那個預言和撒比亞都出現了謬誤,他的小兒子就是很普通的人,會在庇護下快快樂樂地長大,輕輕松松地度過一生。

希望是會落空的。

自被薇爾綁架開始,伊萊就展露出了無數中貼近撒比亞斷言的特質。銀白巨龍,矮人,磅礴道恐怖的魔力,弗朗西斯的土地碩果累累,科爾山冶煉廠一刻不停地運轉,商業部帶來大量金幣,弗朗西斯學院中走出許許多多建設弗朗西斯的棟梁之材。

弗朗西斯擁有了奇跡一般的希望,迪倫卻開始害怕。

他的孩子還很小,很容易生病,好像會被強大到有點恐怖的實力摧毀,好像會因為帶來的那些奇跡隨時死掉。後來孩子不小了,已經二十一歲,已經是可以外出游歷的年紀,然而得知伊萊消失在南部丘陵之後,迪倫表面上很冷靜,書房卻連著三個夜晚燈火通明。

他知道伊萊恐怕已經不在弗朗西斯境內,但是他依舊派出了士兵去尋找。

什麽也沒有找到。

這個時候他就想到了伊萊七八歲的時候說的話。

當時伊萊眉眼彎彎地從花園的盡頭跑過來,撲在他的腿上,而他把自己黏人的小兒子抱起來,捏捏臉頰,逗弄似的說道:“怎麽都這麽大了還喜歡撒嬌?”

伊萊也不惱,回敬似地捏捏迪倫的臉頰。

他說:“小孩子就是風箏啦,總有一天線會斷掉的,要趁著線還沒斷的時候撒撒嬌才行。”

風箏是伊萊很小的時候自己琢磨的玩具——當然他堅稱這是他在書裏看到的,當時迪倫只覺得一個小孩子自稱小孩子很可愛,現在才覺得很有道理。

他們家小風箏的線好像斷掉了,不再被父母掌控在手中,唰地一下就可能不見了。

再過幾天,他們接到了馬修的信。

馬修這人和伊萊是有點像的,報喜不報憂,只說恰好遇上了伊萊,生了點病,沒有大礙。

非常了解馬修的菲瑞婭不信,非常了解伊萊的迪倫也不信。

再來信就是一個多月後,伴隨而來的消息是沈沒龍島升起。

後怕,極度的後怕。迪倫不敢去想如果在海底出了岔子該怎麽辦,也不敢去想伊萊發著高燒,要是沒有遇見馬修該怎麽辦。然而如果被請求的不是馬修,而是他的話,他會答應讓伊萊、艾薩克、瑞茲下到海地去嗎?

他會。

因為伊萊是對的。

迪倫有時候會想,如果希望沒有出現在弗朗西斯就好了,伊萊就只是伊萊,而不是什麽希望。弗朗西斯的小少爺會和弗朗西斯一樣呆在領主的庇護之下,如果他死了,還有奧林。

但是沒有如果,伊萊就是那個希望。

他再怎麽隱藏、再怎麽假裝沒有發現,希望自己已經走上了那條充滿艱難險阻的道路。

他要把伊萊抓回來,伊萊自己又走掉了。

迪倫輕輕吐出一口氣,夜空中寥落的星星包圍著月亮,擡手就能夠觸摸到似的,實際去做了,才知道遠到哪一種程度。

菲瑞婭的手掌輕輕地抵在了迪倫的背上,仿佛要將力量傳遞給他一樣。弗朗西斯領主的脆弱很快就消失了,迪倫收拾好自己的情緒,轉頭看向菲瑞婭,擡手把她的金發撩到耳朵後面。

“你想去接伊萊和馬修嗎?”

一個好問題,菲瑞婭心中的難過一下子就消失了,她咬牙切齒,斬釘截鐵地說:“不。”

好突兀的情緒轉變,迪倫都楞了一下。

然而菲瑞婭卻覺得是很有道理的。

還去什麽北邊境線接人?先不提伊萊,現在她想到馬修就想讓對方回憶一下闊別已久的姐弟時光,她要維持領主夫人的形象,這種事情還是在城堡裏做比較好,要是去接他們,她怕自己忍不到城堡。

而且——

菲瑞婭朝著親衛軍營的方向揚了揚下巴。

“奧林應該會很想去。”

自從伊萊消失在南部丘陵之後,奧林整個人就一直壓抑著,好像隨時都有可能會爆發。他原本是在政治場跟著迪倫慢慢接手一些事務,見他這個狀態,迪倫直接把他打包回了親衛軍營,以圖那些平覆魔獸暴|亂一類的任務能讓奧林稍微發洩出去一點。

沒什麽用。

伊萊在奧林的心裏非常特殊,除了弟弟這個身份之外,奧林還在他身上寄托了對早逝的母親安德莉亞·艾裏斯都的情感。

平時是看不出來,一旦伊萊涉險,全部都會顯露出來。

作為現在已知兩個被聖水損傷身體的人之一,奧林非常害怕伊萊死掉。這種害怕已經到了成為執念的地步了,就好像如果伊萊好好活下去了,安德莉亞也能夠在某個地方好好活下去一樣。

迪倫沈默了一會兒,沒有回答。

菲瑞婭轉過頭來,好奇地問:“怎麽了?”

“我從書房出來的時候遇到了奧林的親衛,奧林只知道伊萊會從北邊境線西側入境,不知道他明天就要到了。”

菲瑞婭一楞:“所以……”

“所以他太陽還沒有落山的時候就已經一個人朝著奧斯都去了。”迪倫頓了頓,問,“你覺得他們能夠遇上嗎?”

菲瑞婭還能怎麽覺得,她只能露出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然後無話可說。

弗朗西斯北邊境線很長,就算是指明西側也有很長一段距離。

柯蒂斯商隊駐紮在最西側,距離沙灘只有一個山丘的距離,晚上大家入睡的時候,除了篝火的劈裏啪啦聲以及巡邏者的腳步聲之外,還能夠聽見海浪沖刷沙灘的聲音。

真的是很安寧、也很催眠。

伊萊側身躺在帳篷,很快就睡著了。

他做了個夢,夢裏沒什麽特別的信息,他在領主城堡的花園裏拼木頭做的拼圖,克拉倫斯坐在對面拿著矮人大師的手記看,女仆們會特意繞過他們這邊、以提供一個一個相對安靜的氛圍。

拼著拼著,只差最後一塊的時候,伊萊突然聽見不遠處有人在打架。他轉來轉去看不見打架的人,忽然,聲音消失了,他開始懷疑自己產生了幻覺,就去拿最後一張拼圖,他沒拿穩,拼圖落在地上,彎下腰要去撿。

唰地一下,他睜開了眼。

視野裏是帳篷的頂,他恍恍惚惚地想:是在做夢啊。

“鏘——”

兵刃相擊的嗡鳴從帳篷外傳進耳朵,伊萊瞬間清醒,他坐起身來,準備掀開被子。

突然,帳篷的簾子自己被拉開了,一張相當熟悉的臉出現在眼前,銀白色短發,劍眉星目,琥珀色瞳孔某個角度流轉出金色光澤,臉臭得像別人欠了他八百枚金幣沒有還。

伊萊一楞,眨了眨眼睛,又揉了揉眼睛。

他這副樣子實在是太呆了,頭發還到處亂翹著,看上去是清醒的,眼睛裏卻還有帶著睡意的水霧,看得滿腔不爽的人都忍不住哼出一聲別別扭扭的笑,意識到自己笑了之後,又繃起臉,沒什麽好氣地開口:“怎麽?出去幾個月連兄長都不認識了?”

聲音也很熟悉。

風塵仆仆而來、和不知道從哪裏竄出來的半精靈交了手、甚至還隱隱落了下風的奧林把簾子掛起來,站在門口挑剔地環視了一圈整個帳篷,直接忽略掉那些低調精致的奢華紋路、柔軟蓬松的被子和只聞味道就知道價格高昂的熏香,嗤了一聲。

“就睡這樣的地方?怪不得一副癡癡呆呆的樣子。”

這句話的因果一點邏輯也沒有。

帳篷外的馬修緩緩扣出一個問號——不是?怎麽會有人嫌棄柯蒂斯花了一大筆金幣設計的豪華帳篷啊?這片大陸上怎麽會有人質疑柯蒂斯少爺的野外住宿條件啊?

馬修·柯蒂斯對姐姐的繼子沒有任何意見,但是這一刻他決定討厭這個沒有眼光、只知道胡亂說話的小輩。

他的意見暫時無人知曉,此時帳篷內的伊萊放下了手,眼睛略微睜大,就像這一刻確認眼前的人是真實的一樣。

毫無陰霾的欣喜在他的臉上顯露出來,他唰地掀開被子,踩著地毯三兩步跑過去,奧林下意識地張開了雙臂,而他一跳,裹挾著巨大的沖力吊在了奧林身上。

奧林大約沒想到他這麽熱情,向後退了一步才穩住身形,手又從伊萊的腰上換成托著大腿——是的,現在伊萊不僅環著他的脖子、連腿都盤在他的身上。

伊萊嘟嘟囔囔地指責:“怎麽現在才來接我?”

他說這話的時候音節區分的不是很明顯,黏黏糊糊的,撒嬌一樣。

好幾個冒險者都瞪大了眼睛,他們同行了這麽長一段路途,只覺得伊萊冷靜聰明又溫和,雖然很好相處,但還是有點距離感。誰能想到他還有這樣一副模樣啊?

怎麽說呢……好幾個有弟弟妹妹的冒險者砸吧砸吧嘴,覺得有點羨慕。

被羨慕的對象托著伊萊、簡直渾身都不自在,剛想把人放下,又發現對方沒穿鞋子,幹脆就著這個姿勢往帳篷裏走了兩步,說話時依舊帶著點不高興。

“你告訴我們你要回弗朗西斯的信是什麽時候寄出來的?”

伊萊直起上半身居高臨下地看他,眨眨眼睛,看上去還有點無辜又坦然的意味。

“前幾天。”

對啊,前幾天寄出來的,今下午才接到信。

也不知道他是怎麽好意思指責的。

奧林黑著臉,把伊萊從自己的身上撕下來,看著滿是怒氣,動作倒是很溫柔。伊萊好好地站在地毯上了,他又覺得滿頭亂支楞的頭發礙眼,伸手去撫平,手指接觸到頭皮的時候帶來一點涼意。

奧林不怎麽高興地說:“瘦這麽多。”

明明把伊萊養胖了一點的馬修再次扣出一個問號。

好在姐姐的繼子很討厭,姐姐的兒子還是很可愛。伊萊歪了歪頭,捏捏自己的手臂,確認了一下,才擡起頭為舅舅發聲:“其實胖了一點。”

奧林覺得伊萊對胖瘦的認知有偏差,但是現在好幾道視線凝視著他的後背,於是他直接略過這個問題,轉而問道:“你怎麽醒著?”

“做了個夢,夢見有人打架——”

等等,伊萊這下是真的清醒了,他醒了是不是還聽見了兵刃相擊的聲音來著?現在奧林在這裏,那豈不是……

伊萊終於看向了帳篷口。

不知道為什麽看上去很不高興的馬修首當其沖,之後是兵器還沒來得及放下的冒險者,如果他沒看錯的話,人群最後面還有只黑漆漆的半精靈。

伊萊要暈厥了。

他剛剛幹了什麽?他當著這麽多人——這麽多才認識沒多久的人的面吊到奧林身上?還要靠奧林撕才肯從身上下來?

他轉過身,默默地捂住了臉。

救命,他的形象啊!!!

奧林一看伊萊這副模樣就知道是什麽問題,幹脆邁了一步擋住帳篷外的視線,他問:“你還想睡嗎?”

睡肯定是睡不著的,簡直閉上眼睛都要回憶自己的社死場面,伊萊剛剛在帳篷外看見了天邊泛白的亮色,於是幽幽嘆了口氣,咬牙切齒地說:

“睡什麽睡?我這個年紀真的是一點也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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